午间的水果，是只半红的小苹果，不知道是不是叫作“伏苹果”的那种，个头很小的。外皮光亮的如同涂了蜡，与那些隔冬储存了，再出来亮相的精包装苹果比，显然是一个素面的小玩意儿。

素面，大多只有正值青春才可以如此坦然。

不用水果刀，这个想法也是拿起苹果的瞬间决定的，就用咬的。一小口咬下来，清香间略带酸涩，奇怪的想到好多，比如家乡的特产的苹果“123”，现在有了出口的雅名叫作“草原红果”，也是这样的味道。又比如，红木箱子里的小人书… 哥哥房间的单人红木漆的床，一头犄角很美的耕牛…

好像不着边际，可是，他们都是串在一起的，仿佛约好了，在这个午间的闲暇，过来看看我。

一小口，一小口的咬下去，直到眼睛也跟着酸涩起来。

童年时家的院落，是足一亩地的方正小院，因为父亲的工作调动，我在7岁的时候，来了这个小村落。老地户从东村而起，新盖的房子自然要向西延展，我们的家当时就是村子的最西端。

出家门，向西走，不出一里地，就是一条依山的河，那个时候，在哥哥的作文里，河的名字常被写作“西拉沐伦”河，后来长大了，我有专门去查过，这河应该仅是一条支流而已。但“西拉沐伦”几个字，在我心中，已经是代表它了。

山是一座空山， 名字叫作“天朝山”，据说，这里是一个曾经的军事要地，纵横的山体早就被掏空，这一段是日本人修的山洞，那一坡是解放军筑的战壕，都是哥哥爱搭不理的告诉我的，对于他，我实在是一个麻烦的小“跟屁虫”。跟哥哥们爬上山顶的最终目标，就是摸一摸顶峰上那酷似坦克的几块大石。

房子是新的，小菜园也是薄地。每一年春天，最先绿起来的就是一畦韭菜。尔后，有两个叶瓣的苗儿很费劲的从土里挤出来，两畦油豆角，两畦黄瓜，几垄山药，现在，记不清它们的生长顺序了，反正，每一个小苗的叶子从两瓣到四瓣我都是最先知晓的。

菜还可以勉强和邻家的比比，果树就不容易。 我最羡慕的是每天放学路上看到的，那些从陌生的院墙上探出头来的果树枝条。春天的杏花香气最浓，好像一呼吸，花粉就从鼻孔里钻进来。紧跟着白色的梨树花，沙果树花，都是白的肃静，香的肃静。直到有小小青绿的果实了，那些夹杂着的小花还是那么吸引我。

我于是不停的把吃过的各种果核埋到菜园里，那个时候，还不知道有些树是要嫁接的，只是不停的把希望埋了一个又一个。

这期间，总是和哥哥抢书看，也许是被撕去几页的《杨家将》，也许是一本不知名的杂志，哥哥什么事情都可以妥协，唯独看书，谁先谁后，是他不肯让我的。而我，小小少年的烦恼里，这也是最大的一宗。

哥哥的屋子里是两张红木床，中间是一张简单的书桌。墙上的素描是哥哥作业本上的普通白纸而已，有山水，有人物，大小不一。哥哥有新书回来的时候，我只好眼巴巴地坐在他对面的床上等着。

其实，我和哥哥算是很富有的了，小人书专门占用了母亲的一个红色衣箱不说，连下面三个小鞋柜也被占用了两个。大约《成语故事》是最多的，“鸡犬升天”的故事到现在也还是那时的图画印象。小人书应该有两三百本不止。可惜，那个时候，并不懂得如何把那些珍藏着，有小朋友来玩，被拿走的，借了不还的，还回来已经被“掐头去尾”的，心疼还是懂得，但是，不借给他们，会被人家白眼说“小气”，借出去了又不能很认真的去收回，他们觉得那小人书，看完了，热闹一过就没有用了。顺手扔在火炕上团着，或者点灶火的时候，也很好用来引火。

直到现在，还常常做那样的梦：打开红漆的木箱，里面是我亲手整理分类的书，找啊找的，去最下面翻那本我最爱的，却怎么也搬不动。

还记得一个东西，就是红木箱子下木纹的鞋柜，门上有一个玻璃球做的拉手，连接玻璃球和木门的只是一个小木螺丝，因为玻璃球里面是七彩色的东西，我常常把它旋下来，对着光亮照来照去。

上了学的日子，时间过的更是飞一样快。书包不大，作业也简单。余下的时间就是在小菜园子里转转，有一架西红柿一串结了八个……父亲专门种在畦背上的香瓜有一个要熟了，那可是我最爱的……有一根黄瓜长的好长！从架上垂下来，好像一把剑呢…谁也不许把它摘掉哦！

日落的时候，一头小牛很准时地回来，候在门外，等我开门。偶尔也会因等的久了，我还不去开门，“哞哞”的叫上几声。我对母亲说，它应该是这村里最俊的牛，犄角像满月，眼睛是会说话的大眼睛。不像别人家的牛，毫无生气。母亲点头微笑。

后来，我家的西面又多了一户人家，男主人常常出外，女的就趴在院墙上喊我：“小老姑…今天来给我做伴吧！”我常因为这称呼自豪又羞涩，她的年龄其实比母亲小不了几岁的。母亲说是这亲戚是从父亲的那边论过来的，无论如何，她怪孤单…你就去给她做几天伴吧！

这邻居每和我说一句话，前面必定冠上“小老姑”这称呼，问我想吃什么，玩点什么，我问，有书吗？她想了想说：“红书好像是有的，行吗？”我不知道什么叫做红书，倒是没听过的新鲜词，就连连点头说好。她在屋子里找了半天，递给我一本少了一半的书，应该是什么语录或者是教科书吧？这时，已经记不清了。

都不知道该冠以什么题目，只是想念。